如何解讀李商隱的《無題》？人生況味盡在其中

《無題》李商隱

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fēng)無力百花殘。

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

曉鏡但愁云鬢改,夜吟應(yīng)覺月光寒。

蓬山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看。

這首詩歷來被認(rèn)為是一首非常經(jīng)典的愛情的詩篇。雖然在學(xué)術(shù)界關(guān)于無題詩的主旨到底是什么有很多的爭論,但是我想今天我們在這兒講這首詩的時候,首先還是先按照愛情這一主旨來去講解它。

為什么呢?因為對于愛情的體驗幾乎是每一個人都有過的。詩人不管在這首詩中要表達的終極主旨是什么,至少在詩的形態(tài)上,在詩的表層的含義上,是在表現(xiàn)對愛情的種執(zhí)著。

“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fēng)無力百花殘?！毕嘁姷臅r候是多么的艱難,分別的時候就更加的艱難。尤其是在這暮春的時分,東風(fēng)沒有了力量,百花即將凋殘。

詩人在這里表達了一種非常艱難的情感的追求。從愛情的角度來看這首詩,作者和他所相戀的這位愛人可能是相隔遙遠,也可能是由于某種難言的苦衷,使得兩人很難相聚,很難見面。

“相見時難別亦難處于這種痛苦的感情的漩渦當(dāng)中,作者自然就會引導(dǎo)出“東風(fēng)無力百花殘”,他和他的有情人之間的愛情就像這暮春時節(jié)一樣,沒有力量再堅持下去,好似百花凋殘一般。

這個開頭很悲劇,也非常的掙扎。我們試想一下,如果整首詩都是在寫愛情,那么剛一開篇就給我們的感覺是這場愛情注定是如此艱難,而它的指向也只有是失敗。

但也因為詩入看到了這種絕望,所以他又在苦苦的掙扎著,想要挽回這段感情,希望這段感情不要胎死腹中。實在是太糾結(jié)了,也實在是太難捱雖然是這樣,但是詩人對于愛情的追求,對于對方的忠誠,依然不改初衷,所以才會說“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

“可以說這兩句已經(jīng)成為干古傳誦的名篇了。這種對于愛情的宣言誓言,那是多么的堅定。換成愛情的話語體系就可以說,我對于你的愛,我對于我們彼此之間的感情,就像春查一樣,除非我死了才停止吐絲,除非我死了,我才會停止對你的愛;就像蠟燭,除菲已經(jīng)燃燒盡了最后的一寸灰,那么我才會不滴端淚,我才會不為你傷情。

作者不是也說過嗎?“舂心莫共花爭發(fā),一寸相思一寸灰?！跋胂肟?這相思得思到什么程度?一寸相思就燒盡一寸之灰,每一寸的灰里邊都隱含著作者對對方的執(zhí)著的不盡的思念,而且這個“絲方盡'的”絲”也諧音,“思念”的“思”。

正是因為有這樣執(zhí)著的至死不渝的思念,才會有后邊蠟炬成灰這樣近乎絕望的堅持而又不想放棄希望的這種追尋,使得男女的主人公都有一種特別的體驗。

這種體驗是什么呢?就是五、六兩句?！皶早R但愁云羹改,夜吟應(yīng)覺月光寒?！睂τ谶@位女子來講,早晨起來攬鏡自照,但看愁云慘淡。為什么愁云慘淡呢,頭發(fā)都白了。

“但愁云鬢改“本來是滿頭的烏發(fā),現(xiàn)在烏發(fā)之中已經(jīng)有了白發(fā)。對于這位男子來講,因為這種思念夜吟應(yīng)覺月光寒?！币雇淼臅r候一個人在院子里散步吟詠著那悲傷的詩句,心中涌起無限的痛苦,感覺到月光是如此的寒冷。

所以我們說一個是“云鬢改”,一個是月光寒”,為什么會有這樣痛徹的體驗?為什么這樣的體驗讓兩個人甚至在生理上和心理上都產(chǎn)生了如此巨大的變化呢?就是因為對對方的那種執(zhí)著和不肯放棄。

這首詩寫的的確是跌右起伏,因為在結(jié)尾的地方,詩人又再次的鼓起了勇氣說“遙山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看”。蓬山,那指的是神仙之地啊,在這里很可能是隱喻對方所居之地,為什么要用蓬山呢?

本來啊這個蓬山指的是神仙的境地,既然是神仙的境地,距離人間可謂干山萬水,可是在這兒,又說蓬山此去無多路,看來這位有情入跟自己住得并不遠,換句話說,他們地理上的距離其實是很近,可能遙相一望,便能窺見,但想到它的近旁確實好似隔了干山萬水。

那怎么辦呢?“青鳥殷勤為探看!“這青鳥本是神話傳說中西王母的使者,希望我的這首詩,我的這封信就像青鳥一樣,寄到你的身邊,寄托我對你的思念。

可見在這詩的結(jié)尾處,詩人依然是滿懷深情,滿懷期待。作者恨不能再寫無數(shù)首這樣的《無題》,好似無數(shù)只青鳥一般,越過重重的關(guān)愛,越過重重的路途,能夠到達有情人的身邊,能夠讓她了解自己的一番深情。

這種雖可見卻不可道的痛苦,的的確確讓李商隱描畫得非常的形象,也非常的深刻。講到這兒只是把它作為一種典型的愛情詩,給大家做一個解釋。

但我剛才也說了,這無題詩它到底是什么樣的一個主旨?歷來眾說紛紜。比如有的人認(rèn)為無題詩啊是表達一種寄托的心緒。我們都知道李商隱這一輩子活得比較窩囊,為什么呢?

在他少年的時代,在他青少年的時期,曾經(jīng)受到令狐楚和令狐絢父子的獎掖提攜,而令狐楚和令狐絢父子在中唐之后的牛李黨爭當(dāng)中是牛黨的領(lǐng)袖。

那么在李商隱青少年的時候,由于他父親去世的早,所以家境非常的貧寒。正是由于受到了令狐楚父子的這種資助和獎掖,他連續(xù)多次考進士之后終于得以考中。但是在他考中進士之后,他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當(dāng)然這個錯誤并不是李商隱自覺犯下的。他娶了時任涇原節(jié)度使王茂元的女兒,王氏為妻子。這本來沒什么錯誤,可是呢這王茂元在當(dāng)時是牛李黨爭當(dāng)中李黨的領(lǐng)袖,這樣一來就使得李商隱陷入到一種“風(fēng)箱里的老鼠一一兩頭受氣“的局面。

他等于是令狐楚父子牛黨領(lǐng)袖的門生,但卻又是王茂元為首的李黨領(lǐng)袖的女婿,這為他未來的仕途埋下了一個非常不好的伏筆,可以說是一個巨大的隱患,而且這個隱患很快就顯示出來了。李商隱從此之后擔(dān)任的職務(wù)多為一些幕府里邊的幕僚,從來就沒有做過一任獨立的行政長官,這對他的仕途是極大的一個損害。

所以有很多學(xué)者認(rèn)為,這些無題詩實際上是在表達李商隱對自己人生的道路和仕途的一種無奈的心情。更有人認(rèn)為這些詩就是寫給令狐絢的,希望令狐絢理解他的處境,來幫助他解脫這種困境。

有人認(rèn)為他就是把自己比作那個女子,把令狐絢比做那個男子,借用男女之間的這種愛情的關(guān)系來訴說,來祈求得到令狐絢的這種同情。所以呢這是一種寄托的主題。

但也有人認(rèn)為這是表達愛情。因為很多的學(xué)者考證出,李商隱在他年輕的時候,有過多次的戀愛的情事,戀愛的經(jīng)歷,他借助這些無題詩來表達自己對于過去所眷戀過的那些女性的一種復(fù)雜的心情,對于自己過往的這種愛情的情事的一種追憶。

也正因為他現(xiàn)在在人生的道路和仕途當(dāng)中遇到了很多的艱難,所以回想起以往的戀愛,所以回想起以往的戀愛情事,不由得增添了幾份人生的苦衷,這是所謂的愛情說。

不管是寄托說還是愛情說,它們都有一個特點,是把這無題詩集中在某一個人或者某幾個人的身上,認(rèn)為這些無題詩所表達的就是具體的情感。

那么隨著研充的不斷的深入,現(xiàn)在有更多的學(xué)者認(rèn)為,李商隱的這些無題詩,實際上是在表達自己對于社會對于人生,對于情感那種恍惚不定的那種凄涼的,沒有前途的,乃至有些絕望的人生的體驗,在這些體驗當(dāng)中,有愛情,有友情,有親情,還有在仕途當(dāng)中的失意之情。

客觀的講,李商隱這一輩子過得并不愉快,除了和他的夫人王氏感情非常的深厚,像我們之前講過的巴山夜雨這首詩,能夠看出來他對夫人的這種非常深厚的感情,兩個人之間那種相依為命的深深的那種親人的親情之外,他的一生可以說是過得迷離恍惚,搖擺不定,毫無前途可言。

所以正因為如此,就像他在《錦瑟》詩里說的那樣,“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dāng)時已惘然?！白约憾加X得用一句話根本說不清楚,也不知道為什么說不清楚,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落得現(xiàn)在這樣一個人生的困境。所以他都沒法給這些詩起一個題目,來明確的表達自己到底要表達什么樣的情感,什么樣的主題,什么樣的宗旨?

他只能說是“無題'。從某種程度來講,既然沒有題目,也可以說它都有題目,你把它放上任何一個題目都很合適。這首詩的內(nèi)容從這個意義上來講,看似無題實則有題,不僅是有題,而且是所有的人生況味,所有的情感體驗,都在這詩中了。不管怎么說,李商隱的這些無題詩的的確確在中國古典的詩歌的題材當(dāng)中開辟了一個新題。

之前我們知道中國古典的詩歌當(dāng)中有所謂的詠史,有所謂的詠懷,有所謂的感遇?，F(xiàn)在又出現(xiàn)了一個無題,正像我們剛才說的,看似無題實則有題,實則有題其實是全部的人生況味盡在其中。

嗟余聽鼓應(yīng)官去，走馬蘭臺類轉(zhuǎn)蓬。

人生漂泊如蓬草 ，一點情感放不下。

最后讓我們再重溫這首詩

《無題》李商隱

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fēng)無力百花殘。

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

曉鏡但愁云鬢改,夜吟應(yīng)覺月光寒。

蓬山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看。